五月無情

兩年沒回鄉下老家了，都不知道那裏的五月是什麼樣子了。我將那份未知的喜悦與激動藏在心裏，平靜地跟着母親回家。
母親不知怎麼地就提起了瑩，説：“瑩已經要生第二胎了，查b超出來還是個女兒。”
我的心一抖，“瑩還生？她沒出去打工啊？”
“她爹媽都不同意，想讓她生個男孩子給自家續後。”
“不會吧！讓她生個兒子做弟弟？”
“不曉得他們是怎麼想的，反正這話都是從家那邊傳過來的。”
母親坐在車上懶懶地眯着眼，我沒有接過話題。
瑩比我大半歲，是我兒時的玩伴，是我從城裏回去認識的第一個小朋友。我們兩家是鄰居，我們一起上國小，一起上國中直到九年級。那時候她説，她要好好讀書永遠地離開這個窮地方。我們的成績總是班裏最好的，不是她第一就是我第一。可是，九年級時她談起了戀愛，沒有進入重點班，我們就越走越遠了。我畢業就去了深圳等成績，回去上高中時聽説她已經嫁人了。我見過她一面，那時她正懷着她的第一個孩子從雲南回來，她面無表情，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我遠遠地看着，眼淚不覺濕透了衣襟。再後來，她的事我就只是聽説了。
那之前的瑩雖説家裏條件不好，但她還是開心的。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樂呵呵的，其實她的話不多，在生人面前也很害羞，很少出門。經常把自己關在家裏，只有我去找她時，她才會出來。我會拉着瑩到山上去看風景，儘管所有風景我們已經看過無數遍，但還是不厭倦。我會淘氣地爬上樹掏鳥窩，瑩在樹上不停地喊“當心點！當心點……”我在樹上得意得大笑，吊上一小根樹枝盪鞦韆。她這時就會急哭，求我下來。我摸上幾顆鳥蛋，噌噌地下來，她已經哭成了淚人。我會在陪她扯草的時候採幾朵小野花偷偷插在瑩頭上，然後哈哈大笑，瑩從來不生氣。我們每天手拉手一起去上學，一起放學回家。在學校，瑩特別照顧我，從不讓任何人欺負我。還會在自家帶很多吃的給我，她不吃，總是笑笑的看我吃完，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座位……
車子一路顛簸，終於到站了。我下了車，呼吸着家鄉特有的清新空氣，心情頓時大好。這邊剛下過雨，路上盡是泥水，坑坑窪窪。我顧不得這些一蹦一跳地歡呼。母親在後面喊，“到處都是泥巴，你看着點，都這麼大個人了還像細伢子一樣。”我馬上乖乖的站住，等母親過來。
“你呀，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會長得大，人家瑩都做娘了，你還是這個樣子。”母親一過來就數落開了。
“難不成你也想我現在就做娘啊？”我調皮地眨眨眼。
“又耍嘴皮子了！我呀就想讓你穩重點。”母親假裝生氣。
“哦，知道了。不過，到現在我都不曉得為什麼她要這麼早把自己嫁了，還生倆小孩放身邊，這麼年輕就變老女人了。”我轉開話題，把我心中的疑惑道了出來。我知道，瑩長得很漂亮，雖不愛講話，心性卻極高，她有着自己的夢想，我怎麼都不敢相信她會這樣甘心平庸一生。
“這個呀，都是她那個禽獸不如的爹。她娘不在家，她爹就佔了她身子。就你們國中還沒畢業那會的事，就這樣她才跟了一個男人跑雲南去的。”我猛地一怔，原來如此，難怪後來我去找她她都不願再出來。母親見我不説話，也沒把話講下去。
回到家，見了所有的親戚，一個一個都高興得很，把我和母親迎進屋裏。母親跟他們拉着家常，我覺得沒意思，便走了出來。正看見腆着個大肚子的瑩從我們兩家邊上的坡坡上下來，手裏提着幾件小孩的髒衣服。這麼多年沒見，她沒怎麼變，只是似乎胖了點。她也看見了我，衝我笑了一下。那一瞬，感覺就像回到了從前。我慢慢走過去，她正準備打水洗衣服。我搶過她的桶子，打了水幫她洗了起來。“讓我來吧，就小小几件衣服。”她開口説話了，我抬頭看到了她眼角上的皺紋。“你就別幹這些了，挺着這麼大個肚子，我好不容易回來看見你一回，讓我幫幫你吧。就像小時候你幫我那樣。”她不再説話，靜靜地站在旁邊。我洗完起身看到了她眼中的淚水，她趕緊把臉撇向了另一邊。我笑笑説，“上你家看看去，順便看看你女兒，她長這麼大我都還沒見過呢。”她嗯了一聲。我們才走幾步，母親就出來喊我了，“林寶，回來吃飯了。你爹剛打電話過來讓我們一會吃了飯就回去，你快點。”我望了望了母親，又看向瑩，瑩已接過我手上的衣服，説：“去吧！下次再回來看我家小小。”我正躊躇着，瑩已經走遠了，看着她蹣跚的背影，我的淚再一次滑落。
直到現在我也沒再見她。後來，我才知道。她來孃家這邊生孩子是因為那邊的公婆不接受她，老公又出去打工了。她的爹媽嫌她嫁的人家沒錢，現在還在家吃白飯，對她也沒好臉色……
又是一年的五月，這個城市繁花似錦，春意盎然，卻不知家鄉的五月，今年又如何？亦不知，瑩過得如何？

※本文作者：紫芯子※